马 浩
草垛是乡村的符号,似乎也是城乡的分水岭。
草垛林立时,秋便深了,天亦寒了,尤其是到了晚上,行脚的人看到一座座草垛,便有种到“家”的感觉,从玉米秸垛上搬来几捆玉米秸,斜靠在草垛上,就是一个“偏厦”,扯草为床,淡淡的麦草清香驱赶着行旅的疲劳,慰藉着孤独的心灵。
多日之后,主人去草垛扯草,发现草垛旁边的草铺,心底便有数了,知道有人路过,在此露宿,想着是什么样的人,干什么的呢?心底也许会感慨一番,那时,在外露宿是件很平常的事。
村头家家户户有草垛时候,其时,土地已经承包到户了。生产队大集体时,草垛都在大场上,或在生产队的牛屋院里,私人的草垛多在家门口,垛子也不大,有麦草垛,更多的是青草垛,一夏一秋,薅的青草,晒干,聚集起来,垛起来,青草加工成草面,可以喂猪喂鸡,家中有驴的,直接扯下来喂驴。
放学后,薅草就是小孩子的活,人矮,背着一粪箕青草,远远地望去,不是人在动,是草在动,附近的草薅完了,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薅,人都是成群结队的,有时,看一队队蚂蚁搬食,就会想到儿时薅草的景象,一群人背着草行在蚰蜒般的小路上,多像成群结队的蚂蚁搬食。
薅回来的草摊在路边,或在大场晾晒,早上摊开,晚上拢起,如是者三四天,堆起来捂一捂,俗称上气,再摊开晾晒,草就断气了,不会再还阳了,便可以垛起来,柴火不充足时,干青草也可当柴火,就是烟大火弱,不禁烧,都说炊烟袅袅,那是远观,尤其是晚上,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村庄,此时,炊烟恰到好处地飘了起来,在村外遥遥地一望,绿树合村烟笼树,美妙极了,其实,近瞧满不是那回事,干青草填在灶坑里,泛不起来火,浓烟滚滚的,呛得人涕泪横流,哪里还有什么美感呢?现实与想象的边缘往往是美之所在。
生产队时,垛麦草垛的时候,正是农闲,收的已收,该播种的已下田,垛草垛子可以说是一种对收获喜悦的享受,也是全年之中的一件大事,垛草垛也是件技术活,两头翘,中间鼓,似大船,更像大大的金元宝,待草垛落成,摆酒设宴,大伙山吃海喝一顿,一年一季便又成了过往。
冬日天冷,闲人都到牛屋去取暖,走到草垛跟前,便会扯上一抱,谁来谁扯,似乎约定俗成,一来可以为火堆添火,二来可以填鞋暖脚。捉迷藏的时候,草垛又是藏身的好地方。草垛也是青年人谈恋爱好去处,尤其在村头大场上的草垛,人少,两个身影往垛跟一挤,身近了,心似乎更近了,说了些什么呢,草垛都知道。成群结队的鸡最喜欢草垛,每天都要向草垛报到,有一家人的老母鸡,平时会撂蛋,家人没太在意,一天,老母鸡毫无征兆的没了,主人怀疑被谁偷去了,便在村里一连骂了多日,解解恨,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骂人都是风,没想到,一天,老母鸡从草垛里带来一群小鸡。那时的冬天,总要下几场大雪,下大雪的时候,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在草垛上清一块地方,插上丝网,或清理一片地方,支起草筛子,捉麻雀,很好玩。
村庄还在,草垛却已不见了踪影,炊烟亦在村头消失了,草垛与炊烟都到哪儿去了?秸秆多被焚烧了,草垛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浓烟随风而去,飘到了城市上空,跟城市的“乌烟瘴气”汇合,生成了雾霾,亦未可知。
城乡向来都有着很大差别,不过,在这一点上,城乡似乎合拍了,怎么说呢,努力了如许年,终于在此处,缩小了城乡的差别。
(选自《中国矿业报》副刊 2016-02-22)

作家简介:
马浩,江苏邳州人,现居南京。江苏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见于《读者》《青年文摘》《散文百家》《雨花》《延河》《四川文学》《青春》《牡丹》《杂文月刊》《扬子晚报》香港《大公报》《美国侨报》新西兰《乡音》报《澳门日报》等海内外数百家报刊。文章入选《中国散文大系》《名家散文欣赏》《江苏散文双年鉴》《读者最受欢迎文章集萃》《中外卷首语大全》《快捷语文》《试题调研》《一课一练》及多种权威年选等近百种文集。《井》《我比女儿大三十》《姜有灵魂》《春韭一茬》《清风里的蛙声蝉鸣》《满架秋风扁豆花》等十多篇美文被设计成初高中语文试卷现代文阅读题。著有散文集《指间的沙》《给窗口加块玻璃》《万物有灵》,文化随笔集《都将诗情付酩酊》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