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油菜花飘香的季节。
你永远都不会懂得我有多喜欢油菜花,或许那是超脱于现实的忠爱,就像封建社会臣子对皇帝的愚忠。思想这东西真的很可怕,你一旦被它束缚就难以逃脱,油菜花的香味就是这样一缕有魔法的思想,而我早在幼年时期就已经被它控制了。
我的家乡盛产油菜,我也是出生在油菜开花的季节。那一年,我家养着驴和牛以及满大院的鸡、鸭和鹅。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他们看着那满野的金黄心里就有了慰藉。庄稼不坑人,每一束花都是一串殷实的果,它们迎着春风在那里哈哈地笑。父母知道,那笑意味着什么。
我三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一个冬季使我差一点染上伤寒,连续几天高烧不退。母亲抱我在怀里去十几里外的小镇就医。那时恰逢万物复苏的春天,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飘飘洒洒在大地留恋,迟迟不肯离去。冻结了一个寒冬的土壤在解冻之后变得异常酥软,在与春雨的缠绵滋润下更加滑润,每一寸土都可能是一个小陷阱。我们村的那条路常常是“刮风一路土,下雨一路泥”,又有村里人在路上晒柴禾,那些来不及搬走的柴便迂烂在泥里,经常有阿猫阿狗的粪便也来凑一份热闹,于是便有一股沤烂东西的扑鼻臭味传来。母亲只得赤着脚,忍着石子咯脚的痛,其实那一种痛也早在千百个那样的路上走过千百万次之后习以为常了,走惯了那条路。我的病也终于好转了,此时油绿的油菜又开了花。父亲却决定为这次斗争留一次念。他请来照相师,很认真很夸张地给我洗了又洗,换上干净的衣服,刚要拍的时候被母亲阻止了,她提议到油菜地去。然后母亲抱着我,小心地趟着地垄,找到一大片开得旺盛的地方,拨开一个空,轻轻地蹲下。我就坐在母亲半蹲后的一条腿上,一脸的油菜花粉,茫然的表情。母亲教我往那照相师肩扛的黑匣子瞧去,就“咔——”的一声定格了我的第一幅照片。到现在那照片还在我家墙上的相框里挂着。看着慈祥的母亲及周身那一片已褪了色的金黄,一股浓浓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感受得到它那无以复加的淳朴,诱人的沁心肺馨香,让人魂飞魄散。
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一种泥泞和淳朴中度过,天真而美好。
待到入学后,家与学校之间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村与村通的大路(沥青路);另一条是村与村之间的地垒小径,自然我们不愿去走那一串泥泞。可自从村里发现了矿石,南来北往的大卡车便满载一车车我们看不懂的石头不住地穿梭,一条本来平静的沥青小路从此成了坏路,尘土飞扬,叫人呼吸不畅。我们只得捏着鼻子去躲避那片污浊的天。至此,乡间的小路便成了我求学的伴侣,虽然雨天我照例也会赤脚,但我却获得了一个免费欣赏美景的机会,照例,晴天我也会陶醉在那平凡而伟大的花花草草的摇曳中,心情好得一塌糊涂。
初一那年,我十三岁,开始了上早晚自习,也就意味着走夜路的生活。我和伙伴结伴而行,几个女孩子一起说说笑笑竟也不觉小路的坎坷。模糊的年龄对于险恶的概念也如此模糊,竟也每天快快乐乐,在路上尽是采香嗅蜜追逐我们的天真。直到一天清晨,巧得很又是春天,又是油菜花开的时节,我们在去上学的路上遭到社会青年的打劫,他们挥着小刀威胁我们“就范”,当时我们都吓坏了,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不知所措,然后就像羔羊一样四处逃散,他们却紧追不舍,把我们赶到油菜地里,气急败坏地抓住我的一个伙伴把她打成重伤。我们哇哇大哭,浑身上下染满了黄色的花粉,我看见我的伙伴身上流出的血,那么刺眼,那么令人惶惑。
后来我们就再也不敢走那条小路,心里留下了一块可怕的阴影,那天早晨的事就像恶魔缠住了我,久久挥之不去。
两年后,当我转学到小镇上,一个偶然的下午我看到了花坛草坪旁的一株油菜,久居学校,我不曾出门看看外面,只从一隅里感受那浓浓的油菜气息,往事顽皮地涌现在我脑海里,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写下了那日的梦魇,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放松。语文老师阅毕,为我批了十一个字:花开花落,恶梦随东风逝去。
我释然,久违的花香重又沁我心脾,它依然那么美,那么淳。我明白了:回忆永远抵不过成长,我总要从乡间小 道走出,从那一片结着油菜花的乡情中走出,估计此生回望的机会已不太多,愈加令人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