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诵读《念奴娇·过洞庭》精读细讲

张孝祥的坎坷仕途

这首词写于张孝祥第三次被罢官后，他在词中自明人格的高洁坦荡，表明自己在自然中的旷达自适，其实隐隐含有心酸和痛苦。如《重返宋词现场》中说，当一个人刻意渲染宁静、超脱、澄澈时，更大的可能是，他向往这样的境界但却还未能真正达到，所以他需要通过不断地向别人讲述、强调来确证着自己的人格志节。他越是强调自己“一身轻”的状态，就越是透露出他内心的耿耿于怀，平静从容的背后，是被自我安慰般刻意掩盖起来的挫败和痛苦。张孝祥的仕途实在多舛，一个绝顶聪明、志向高远的人，在现实中节节败退，一腔抱负终成空。

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中举，在殿试中被提拔为状元，前期他的仕途顺风顺水，27岁就当上了中书舍人，少年得志。然而年轻也意味着他缺乏政治经验，加之年少轻狂，恃才傲物，刚正不阿，直来直往，终于还是得罪了人。曾与他在秘书省共事的汪澈当上了御史中丞，因着旧日的梁子将他弹劾为奸佞之徒，于是张孝祥被罢官撤职。尽管这是一次很大的打击，但张孝祥此时并不曾泯灭自己抗金北伐的愿望，他还保持着一腔英雄的热血，希望以己所能收复中原，光复故土。

孝宗皇帝登基后不久，张孝祥在主战派张浚的推荐下重新被任命为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并在张浚北伐时出任建康府留守。这时候，经历过一次低谷的张孝祥已经开始学会收敛自己锋芒毕露、盛气凌人的性子，谨慎地对待自己的仕途，可是事与愿违，时代的风向还是将他的命运再次推向了谷底。北伐很快失败，主和派势力抬头，张浚失势，张孝祥也被再次弹劾罢官。

好在张孝祥的才能还是让他取得了皇帝的信任，获得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乾道元年，他被起用镇守静江府，兼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成为宋代最年轻的帅守之一。他不仅回到了朝堂，而且获得了比原先还高的官职和荣誉。然而，在朝堂这个名利场上，出类拔萃引来的常常不是敬意而是叵测，不到一年，张孝祥再次遭到弹劾，殿中侍御史王伯庠指斥他在桂林任上整日游玩，荒废政务，他的职务被罢免，北上归乡。

跌宕的命运还在纠缠着他，回乡的第二年，张孝祥再次被起用，出任知州兼司法大员，而张孝祥却在这时写了一篇“陈情表”，向朝廷请求改在附近小郡上任，以便奉养父母。被朝廷驳回请求后，他如旨前往潭洲赴任，一年多后，改任荆州，很快，他又再次上书请求退休回乡，几个月后在故乡去世。

年纪轻轻就“乞骸骨”，究竟是身体抱恙还是心系父母，抑或是在接连的罢官中对政治事业彻底绝望，后人不得而知，或许兼而有之吧。苦难出诗人，他在深刻的纠结与痛苦中写下这一首词表白自我，看似超然达观，个中苦涩，又怎是能轻易忘怀的。

念奴娇·过洞庭

宋·张孝祥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译文】

洞庭湖与青草湖相连，浩瀚无边，在这中秋将至的时节，更是没有一点风势。秋月下浩浩汤汤、一碧万顷的湖水，载着我一叶细小的扁舟。皎洁的明月和灿烂的银河，在这浩瀚的玉镜中映出她们的芳姿，水面上下一片明亮澄澈。体会着万物的空明，这种美妙的体验却不知如何道出与君分享。

感怀这一轮孤光自照的明月啊，多少年徘徊于岭海之间，心地光明磊落像冰雪般纯洁。而此刻的我，身着单薄衣衫，平静的泛舟在这广阔浩淼的苍溟之中。让我捧尽西江清澈的江水，细细的斟在北斗星做成的酒勺中，请天地万象统统来做我的宾客，我尽情的拍打着我的船舷，独自的放声高歌啊，怎能记得此时是何年！

字词注释

①  选自《张孝祥词校笺》卷一（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17页。张孝祥（1132—1170），字安国，号于湖居士，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人，南宋词人。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张孝祥因人进谗言而被罢静江府，自广西桂林北归，途径洞庭湖时作此词。 

② 洞庭青草：两湖名，均在湖南。青草湖在今湖南岳阳西南，属南洞庭湖，并与之相通。总称洞庭湖。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载：“巴陵南有青草湖，周回数百里，日月出没其中。” 

③ 风色：风。 

④ 玉界琼田：形容月光下洞庭湖皎洁的水面。界，统编版作“鉴”，镜子，此字是根据张孝祥《于湖居士文集》改。“文集本”是以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年）由王大成校辑刊于南昌；而“中华本”整理采用的底本是宋乾道七年（1171年）由建安刘温父所编的《于湖先生长短句》，后者成书时间较早，当更为可信。琼，美玉。

⑤ 着扁舟一叶：语出苏轼《前赤壁赋》：“驾一叶之扁舟。”着，附着。扁舟，小船。 

⑥ 素月分辉，银河共月，表里俱澄澈：明月光辉四射，银河与明月一同映入湖水之中，上上下下全部清亮明洁。素月，明洁的月亮。银河，天河。银，统编版作“明”，此字是根据张孝祥《于湖居士文集》改。表里，里里外外。

⑦ 悠然心会：指内心悠游自在，与眼前景物相合。

⑧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应思量在岭外一年左右的官场生活中，月光本就在照耀陪伴，自己的心胸全部像冰雪一样明洁。岭南经年，作者自乾道元年知静江府，领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至此已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岭海，五岭南海之间的地域，指今两广地区。经年，经过一年或若干年。孤光，指月光。冰雪，比喻心里光明磊落像冰雪般纯洁。

⑨ 萧骚：稀疏。

⑩ 沧浪：弥漫的水。

⑪ 挹：舀（水）。

⑫ 西江：长江，因其自西而来，故称西江。 

⑬ 细斟北斗：用北斗七星组成的勺子细细斟酒。语出《诗经·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抑或暗用了《楚辞·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北斗，北斗七星，形如酒斗。

⑭ 万象为宾客：以万象为宾客。万象，万事万物。

⑮ 扣舷：敲击船舷。语出苏轼《前赤壁赋》：“扣舷而歌之。”

⑯ 不知今夕何夕：此句是极度赞叹此夜之美好。

作文讲记

张孝祥在此词中将写景与自我表白结合，在描绘清冷、宏阔、澄澈之景的同时抒写了自己独立、高洁、超然、坦荡的人格，将个体生命融入客观自然，与天地为友，与万象共游，颇具超然尘俗的意味。词人在罢官归乡时做此篇，既有释怀之意，也隐隐能品出心酸之情。他是在对别人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是在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坦荡，也是在劝自己达观。

张孝祥在面对洞庭的时候写了许多文学篇章，表达了他在当下的不同心境，从中可以发现，其实他在写《念奴娇·过洞庭》时，并不是完全超然尘外、豁达坦荡、无所烦忧的。时值第三次被弹劾罢官，他视屈原为自己的知音，在发现洞庭湖古庙中供奉着被民间尊为忠洁侯的屈原时，他凭吊先人，跨越千古历史与古人产生了情感的共鸣，不由得大发愤慨之语：“独醒梗群昏，聚臭丑一薰。沥血摧心肝，怀襄如不闻。”（《金沙堆庙有曰忠洁侯者屈大夫也感之赋诗》）字字悲鸣、句句泣血，张孝祥借对古人的凭吊呼喊出心中的冤屈和愤懑，也剖露了自己忠于国君、急于国事的赤诚之心。他还写了一首《念奴娇·离思》，抒发自己漂泊的心酸、对现实黑暗的无奈和愤懑、对现实遭际的怅惘以及离别的缠绵忧思。从这些同期的诗歌可以看出，当时的张孝祥正被各种世俗的烦恼困扰着，陷于愤懑又低沉的悲观情绪之中，而《念奴娇·过洞庭》中却充满着遗世独立、忘怀世俗的情感，这样的情感转变未免有些过于急剧，显然，这背后应该有更多的内涵值得挖掘和深思。 

词人从泛舟洞庭写起，一芥之舟在开阔的湖面上渺小轻灵，自由独立，暗示着作者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愿想，月光和银河辉映下的水面澄澈光洁，映射着我之心境的空明敞亮，作者言“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既是在说此刻的美景与心境无可言传，又何尝不是在叹息自己的人格和抱负无人可知呢？政治对手的污名化手段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谗言不止，他才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自证人格的洁白，才会这般似乎略有刻意地渲染气节的高洁，从这一层面来说，其实作者写作此篇，从创作动机而言，就不纯然是超脱达观的心境，多少有一些对现实际遇的烦忧和介怀。经过了上片的写景铺陈，作者在下片便直截地自明心境，抒写自己的高洁人格，表明自己在官场上从来坦荡无邪，正式为自己正名，也是以此向奸邪小人表示对立，表达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独立人格。紧接着，作者抒写自己泛舟之时的心境，尽管头发稀疏、衣衫单薄，自己仍以平稳的心态泛过江面，饮长江之水，取北斗之星，与天地万象同乐，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也忘怀世俗的烦忧。

从这一段的描写来看，作者荡漾在洞庭湖面上，成为辽阔自然的一部分，恍若超离了人世，与自然的万物比肩而游，这一境界颇似苏轼的《赤壁赋》，不同的是，苏轼与自然天地同游，为的是超脱人生的有限而达于永恒，是在哲学的境界上向往宇宙的寥廓和长江的无穷，以求突破人世的渺小和卑微，是一种对自我个体的超越，他对于人生和人世是眷恋的，并追求着一种更高的精神境界和不朽的生命价值，从心态来看，他已经能旷达地将现实的苦闷消化为哲思，在与自然的融合中寻得人生更深广的意义；而张孝祥所写的仙境般的自然却是与世俗的人世对立的，他在其间享受着身心无忧无虑的轻松，一定程度上从反面暗示着对现实人世的厌斥和逃避，在自然面前坦荡、旷达、积极的表现背后未尝没有对尘世的消极心态，他的游于自然，其实是游于一个没有小人、没有名利角逐、没有家庭纷扰、没有国事危难的极乐世界，因此，张孝祥对自然的依赖背后的情感是复杂而深刻的，他写出的是一种纯粹和高洁，背后没有写出的纷纷扰扰，才是他在这段时期中翻来覆去所遭受和思考的东西。此时的张孝祥其实还未能完全抛却政治地位等世俗因素的耽扰，只是暂时地享受着心灵的宁静，但不管怎样，此时的他，比起先前的耿耿于怀终究是有所解脱，也隐隐可以看出他远离世俗的思想苗头。苏轼和张孝祥，在自然面前都能忘却“我”之存在，与自然融为一体，在天地的怀抱中忘怀尘俗，这背后的万物平等、相对主义、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总是颇为可贵的。

事实上，洞庭时期是张孝祥人生和政治态度转变的一个交界点，纵观他的政治生涯，在此前，他是放纵不羁、志向高远、刚正不阿的才子，为现实遭际愤愤不平，一心渴望抗金北伐，光复国土，而在洞庭时期之后的他，经历了三起三落，面对政治的态度已经逐渐转于消极，性格也从狂放刚直变得沉稳慎重，在后来的仕途中，他更是直接上书请求归养父母，不愿再在官位上任职。《念奴娇·过洞庭》作于这前后心态迥异的转折点，在情感和思想上具有一定的复杂性和过渡性，一方面仍无法完全舍弃现实的追求和抱负，因而感到怅惘，另一方面又为现实烦忧所苦，渴求着平静自由的方外生活，不过从整体上说，他此时的心境应该还是倾向于后者的。

《念奴娇·过洞庭》这首词，于言语表意之外又有着缠绵繁多的思绪，这些言外之意，是张孝祥一生坎坷的集中包蕴。（参考肖鹏、王兆鹏著《重返宋词现场》）

简要译评

时近中秋，洞庭青草两湖之上，再没有一丝清风。湖面如同玉界琼田那般明净壮美，横无际涯的湖水浮载着我一只小船。明月光辉四射，银河与明月一同倒影于湖水之中，里里外外，一片透明澄澈。那妙处悠然韵长，只可意会，却难以向人诉说。  应思量在岭外一年左右的官场生活中，不就像这孤光自照的明月？自己的心胸就像冰雪一样的纯净。任凭头上短发稀疏，身上衣衫单薄，我依旧沉稳地浮泛着小船去渡越这苍茫无际的湖面。让我舀尽长江之水，用北斗七星做成的勺子细细斟酒，邀请天地万象做我的宾客。我尽情地敲击船舷独自放声歌唱，实在不知今夕何夕啊！

这首词是词人泛舟洞庭湖时的即景抒怀之作。上片写空阔清净、澄澈明洁的湖光水色。从天空到湖水周围的一切，上上下下都是透明的，没有一丝污浊。洞庭湖是澄澈的，词人的内心也是澄澈的，词人笔下美好恢宏的景色，自有他高洁的人格在里面。下片着重抒情，抒发词人豪爽坦荡的情怀。“肝肺皆冰雪”的胸怀，恰如那三万顷玉界琼田在素月之下表里俱澄澈。词人此时化身为万物之主人，可以把长江水作美酒，把北斗星作酒器，以天下万物为宾客，表现出壮志豪迈的胸襟和气度。全词境界空阔，格调高昂，令人无限神往。

学而习之

一、理解性默写

1、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下阕“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三句，想象奇特，情境阔大，尽显诗人豪迈之风。

2、张孝祥在《念奴娇·过洞庭》中写心物融合的美妙体验，而且难以诉诸言语的句子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念奴娇·过洞庭》中“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写出月色清冷，衣物单薄、人情冷暖，尽管如此，诗人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泛舟在无边的洞庭湖。

4、《念奴娇·过洞庭》中，词人写招待宾客时，自己舀尽西江水，用北斗星做酒器的句子是“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张词和《赤壁赋》的以下内容都描写了月下水上的美景，但寄寓的思想情感并不完全相同。请结合相关内容分析其思想感情的异同。（6分）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

三、下面理解和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秋草无色，秋水无波，画面的空灵使中天的一轮皓月、湖上的一叶扁舟分外突出。

B、“素月分辉，明河共映，表里俱澄澈”的景与“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情交相呼应，交相融合。

C、诗人独以一颗心面对浩瀚水天，欣然领受大自然的慰藉，自信心怀坦荡，无惧两鬓已斑，前途坎坷。

D、这是一首豪放词，也是现实主义的词作。这些特点在词中的描写和抒情中有明显的体现。

【答案】

一、1、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2、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3、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

4、尽挹西江，细斟北斗

二、相同：二人均驾一叶扁舟在阔大的水面上畅游，有自由飘逸之感。张孝祥面对美景，“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苏轼面对“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美景有“凌万顷之茫然”之感受，二者均沉醉于自然美景之中。

不同点：虽同处于贬谪后，但张词用“表里俱澄澈”“肝肺皆冰雪”“扣舷独啸”表达了对自己冰雪般品格的自信，对宵小的不屑；而苏文用“冯虚御风”“羽化登仙”更多地表达了遗世独立、超然物外的思想。

三、D，是浪漫主义